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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第一次听见“明阳师”这三个字,是在浙西山区连绵的梅雨季里,那年外婆家的老村遭了百年不遇的山洪,裹着泥沙的浊浪卷走了半坡的毛竹,连村头立了三百年的石拱桥都被冲得歪了半边,天像被捅漏了似的,黑沉沉的雨云压在山尖上,连白天都要点着油灯才能看清路,老人们坐在门槛上叹气,说这是“阴瘴遮了阳,山鬼要过江”。
就在全村人收拾包袱准备往山外撤的时候,逆着逃难的人流,来了三个穿藏青色作训服的人,他们裤腿卷到膝盖,胶鞋上糊着厚厚的黄泥,背上扛着缠着红布的探照灯,领头的人扯着嗓子喊:“乡亲们别慌!我们是省应急厅的明阳师工作队,今天就在这儿扎营,水不退我们不走!”

那时候我还小,扯着外婆的衣角问什么是明阳师,外婆摸着我的头,眼睛盯着那几个在雨里搭帐篷的背影,声音哑得很:“老辈人说,阳世的光被阴云遮了的时候,就有敢逆着灾厄走的人,把明阳的太阳重新扛回人跟前,那就是明阳师,以前是传说,现在啊,这些娃就是真的明阳师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“逆战明阳师”从来不是什么志怪小说里的玄幻头衔,是老百姓给这群专往最险处冲的应急人起的外号,他们的战场从来不在刀光剑影的江湖,在山洪咆哮的山涧,在山火燎天的林带,在地震撕裂的废墟,在暴雪封门的山乡——所有普通人拼了命要往外逃的绝境,都是他们逆着人流要冲上去的阵地,要战的是吞人的天灾,要守的是老百姓抬头就能看见的明阳。
我真正懂这四个字的分量,是2022年重庆山火的时候,那时候我在重庆读大学,隔着嘉陵江都能看见缙云山方向烧红的半边天,风卷着焦糊的味道吹到市区,连空调吹出来的风都带着热意,朋友圈里全是往山火方向赶的人:有骑摩托车送物资的00后小伙,有扛着灭火器的退伍军人,而冲在最前面、离火墙最近的,就是那群被叫做“明阳师”的森林消防指战员。
我在志愿者集结点见过他们一次,刚从火线上撤下来的队员们脸被熏得漆黑,头盔上的反光条被火烤得发卷,作战服上结着厚厚的盐霜,露在外面的手腕上全是被树枝划的血道子,有个刚满二十岁的小战士,抱着矿泉水瓶蹲在路边吃饭,盒饭里的回锅肉还没来得及吃,头一歪就靠着树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半瓶水,我听见旁边给他们递藿香正气液的老乡抹眼泪,说:“这些娃也是爹妈养的啊,为了我们的家,命都敢往火里扔。”
那几天我刷到过一段现场拍的视频:火头顺着风往隔离带扑,十几米高的火焰舔着树梢,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,所有人都在往后撤的时候,那身橘红色的作训服逆着人流冲了上去,风力灭火机的轰鸣压过了火声,有人被烟呛得直咳嗽,有人头发被火燎了一片,却没有一个人往后退一步,视频的配文只有短短一句话:“哪有什么明阳从天降,不过是一群凡人逆着火海站着,给我们把天重新撑亮了。”
那天晚上,隔离带的防火线终于烧起来的时候,无数志愿者举着手机打开手电筒,沿着山路上站成了几公里长的光带,和消防员手里的头灯连在一起,像一条把火龙死死困住的光河,站在我旁边的大叔举着手机,声音哽咽着喊:“看见没!这就是我们的明阳师!火再大,也烧不垮我们!”
后来我毕业做了民生记者,跑过很多次灾害现场,见过太多“逆战明阳师”的模样:他们是台风天里抱着被困老人往安全区跑的基层民警,雨衣被狂风扯得稀烂,自己半个身子泡在齐腰深的水里;是地震废墟里趴在缝隙边跟被埋孩子说话的救援队员,徒手刨了四个小时,指甲盖都掉了,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自己先红了眼;是暴雪封山的时候背着药箱往村里走的乡村医生,雪没到了大腿根,怀里的药却裹得严严实实;甚至是疫情最严重的时候,在小区里挨家挨户送物资的社区工作者,连续一个月睡在办公室,眼睛红得像兔子,看见居民还笑着说“有啥事喊我,我24小时都在”。
去年我回浙西的老村,当年被山洪冲歪的石拱桥已经重新修好了,桥边立了块石碑,上面刻着当年参与救灾的所有队员的名字,石碑最上面刻着五个大字:“逆战明阳师”,村支书告诉我,当年领头的那个王队长,后来每年汛期都要来村里看看,帮着搞防汛演练,教大家怎么排查地质灾害点,去年他还带着队员帮村里修了三条排水渠,“现在就算再下当年那么大的雨,我们也不怕了,知道有人在后面给我们顶着呢。”
前几天我刷到那个当年在缙云山火现场睡着的小战士的朋友圈,他已经退伍回了老家,在当地的应急管理局上班,朋友圈封面是他穿着消防服站在缙云山顶的照片,身后是漫山的翠绿,配了一行字:“当年逆着火冲,就是为了让大家能看见今天的太阳。”
我们中国人从来不信什么救世主,却永远信那些敢在晦夜里逆着灾厄站出来的人,所谓“逆战明阳师”,从来不是什么腾云驾雾的神仙,是一个个有血有肉、会疼会累的普通人:他们是父亲是儿子,是妻子是女儿,是在灾难来临时,把自己的安危放在身后,逆着人流往最险处走的平凡英雄,他们战的是滔天洪水,是漫山火海,是地震暴雪,是所有想把老百姓拖进黑暗的灾厄;他们守的是万家灯火,是稻浪千重,是老人脸上的笑,是孩子怀里的糖,是我们每个普通人抬头就能看见的、亮堂堂的明阳。 这世上从来没有从天而降的明阳,不过是有人敢逆着黑暗前行,把自己活成了光,而只要这些逆战的身影还在,我们就永远知道,不管夜有多黑,太阳总会升起来,光永远都在。
